中国“申遗”出问题了,贵州、广东等6处丹霞地貌申遗成功之后,人们纷纷质问十几亿元花得值不值?西安大明宫遗址公园尚未开园,部分已经建成的建筑就被拆除,一项耗资上百亿的工程就这样被申遗左右着。近来,报刊和网络的相关文章接二连三,人们终于对申遗开始反思了。其实,我们这样申遗,闹出问题只是早晚的事情。我这么说,并非幸灾乐祸,更不是为了显示什么先见之明,而是我们在申遗上存在的认识误区早已显露出来了,我相信还有些人也曾有过这样的预感。如今问题越来越严重,能够引起社会关注,至少是个进步,尽管我们为此付出过不少代价。
第一次接触“世界遗产”是在20年前游览黄山时。我为黄山的奇险与秀美所震撼,在归程的江轮上写了散文《黄山景观在天上》,别说将它认定为世界遗产,就是认定为“宇宙遗产”我也赞同。接着,我还了解到《世界遗产名录》是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主持评定的。几年后,关于申遗的消息日渐多了起来,湖北的某处帝王陵寝申遗成功了,澳门的炮台也申遗成功了。某年去看重庆的一处宗教景观,更是感受到了那里的申遗热情,连路边的商贩都把申遗看得比天还大。那样的气氛让人感觉出,申遗已被我们强调到了不应有的高度。
说我们做得过分,是因为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在我们这样的国度并不能表明什么,也不能代表遗产的独特身价。从那以后说到申遗,我脑子里总会出现一个形象的场面,文物专家走进一个古老的村落,喊了声谁家有宝拿出来鉴赏鉴赏,接着家家户户都抱来几样古董。中国是文明古国,在96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上,奇山异水多得是,文化遗迹多得是,无形的宝藏也多得是。开始有的地方申遗成功了,人们感到很新鲜,还对这样的称号怀有几分敬意。但仔细想想,假如若干年后著名的景点都“申遗”了,也无所谓谁比谁“高出一头”。
当然,联合国不是哪级政府,也没听说它贪腐低能,不像我们某些热衷于评先授奖送荣誉的衙门,下面要想从他们手中争取到荣誉,更重要的在于迎检准备和接待过程,甚至在于工作之外的私下交易,因而我们应该相信联合国的机构是严肃的。并且,在世界范围内确立这么个名录也不是什么坏事情,它对保护遗产有些经费补贴,也有些硬性要求,能够起到某些促进作用。张家界通过申遗拆除了景区不少破坏性建筑,可以说是申遗带来的正面成效。但是,这种问题的实质透出的是我们某些体制导致的荒唐,以前没有申遗就可以胡盖乱建?今天是因为申遗才应该拆除?说得形象点,“名录”之于遗产,顶多就是一只高档包装盒与珍贵实物的关系。无论是自然遗产还是人文遗产,其景观价值、文物价值、科学价值和自然审美价值,是其自身固有的,是客观存在,不是今人所能添减的。即使是某项传统文化或民间技艺,也不会因为成为“世界遗产”而放大其历史贡献,同样也不会因此而增强其现实功用。换句话说,是遗产的价值决定“名录”,而非“名录”决定遗产的价值。名录对于遗产来说,本来是一种可以剥离的关系,但在一些人那里却本末倒置了,似乎不上那个名录就不是东西。联合国确立“世界遗产名录”不到40年,而在此之前中国多少文化名胜和自然景观早已令天下人向往不已。有人举例说,山西平遥在2000年申遗成功后,游客人次、门票收入、旅游综合收入都达到了此前的7倍左右。龙门石窟、丽江古城等景区因为申遗成功,旅游收入都是成倍增长。不应该怀疑这些增长数字,但主要因素还在于经济发展带来的旅游业繁荣,这里列举的几个地方我都去过,可我压根儿没去想过它们是否申遗。
我们不能否认“世界遗产”这块金字招牌的商业功用,但它的诱惑力很大程度上源于我们的心理误区。早年开放伊始,受西方强势文化的冲击,一切都是国外的好,很多人自觉不自觉地拿国外的奖项、评价、头衔,乃至真真假假学术会议的邀请函来支持自己的理论和炫耀自己的成就。如今这种状况虽大有好转,但仍有不少人以西方的首肯或否定来衡量和判断我们文化的成就和价值,直接导致了对自己文化自信心的丧失,要想消除这种心理误区还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
事实上,造成申遗热的幕后推手不是广大游客,而是一些急于取得政绩的地方官员,他们都盼望有更多的旅游收入来壮大本地的GDP。即使有些官员懂得“名录”不过是一顶无关紧要的帽子,但他们升迁却正好需要这样的帽子,所以有些人乐于渲染申遗的功效。其实,景区因申遗而带来的旅游升值,也是他们利用游客的盲从心理大肆炒作的结果。他们为了本地GDP而对社会作出的这种误导,又加剧了社会的心理误区。而这其中的主要症结最终还得归于我们现有的体制,归于我们的干部选拔机制。所以,有些地方对文物保护没有兴趣,导致各地古墓每年以20万座的速度被盗掘,大量文物流失国外,连国家一级文物、重达几十吨的唐代贞顺皇后陵石椁也让盗墓分子轻而易举地偷运到了美国。不少地方无视现存的历史建筑和文物年久失修,却耗费巨资大兴土木,弄出些“猪八戒故里”之类的建筑来,据说还振振有词也要申遗。还有些有条件的地方,则不时嚷着要掘这个帝王或那个皇后之墓,企图靠挖民族“祖坟”来拉动地方经济,实现一夜暴富。在这种机制和环境的驱动下,有的地方为了申遗而不惜劳民伤财,也就不足为怪了。《新华每日电讯》前几天载文说,要在申遗的地方普及“世遗”知识。不能正确对待申遗,有必要把老百姓都扯进去吗?
据国家文物局披露,全国已有近百处文物古迹和自然景观被列入申遗“预备清单”,长长的申遗队列已经排到了下个世纪。换个角度想想,别人也有别人的难处,谁是遗产谁不是遗产,估计谁去了都难摆平。实际上,相关国际组织早已对申报数量作了限制,规定每个国家每年只申报两个,并且每年只评出几十项。这样可能有利于保证申报项目的品位和质量,但如此“一视同仁”则意味着对后来者、对历史大国和文化大国的不公正,或许人家也只能如此了。唯一的办法还是我们把自己的心态摆正,保持理性,淡定从容地对待申遗。
老祖宗给我们留下的众多遗产,都是不可再造的宝贵财富,我们只有倍加珍惜,不必以“名录”决定轻重,更不应以他人的评价论贵贱,并且,我们也没有必要去与别国攀比“名录”数量,在这点上我们应该保持充分的自信,这种文化自信绝非自大。因此,有些地方官员和专家动辄高调喊出“如何保护好世界遗产”,其实也是个伪问题,难道它们不进“名录”就可以不作保护吗?
还有,听说端午节被韩国申遗成功之后,人们担心我们其他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也被别人“抢注”,就争相提出汉字、书法、春节、中秋、中医药、周易、京剧、麻将,乃至风水等等都要去申遗,使申遗在中国几乎到了狂热的程度。可是,如果申报“世界遗产”就是这样谁抢先谁成功,那么这样的“名录”还有多少值得世人珍重的价值?